“我常常想,如果有一台时光机,能把我送回到2006年我创作《三体》的时候——倘若我提前知晓这部作品未来会拥有如此广泛的读者,尤其是广大青少年,我或许不会在作品中融入这么多黑暗的内容。”九月中旬,刘慈欣在家乡山西省阳泉市举办的纪念《三体》发表二十周年研讨活动上发表演讲时说。
尽管各路学者、专家对这部作品作出过诸多深度解读,但刘慈欣表示,对他本人而言,《三体》本质上就是一部通俗科幻小说。
他说,科幻创作是用尽一切可行的手法设计情节、矛盾与冲突,带给读者强烈、震撼的阅读体验。
“然而,当下很多现代解读,把用来制造冲击力、戏剧张力的创作手法,误读为作者想要传递的世界观与价值认知。”他补充说。
他提到,正如美国科幻理论家所提出的,优秀的科幻作品从不指向特定个体或是现实矛盾。恰恰相反,它探讨的是人类整体,是宇宙与未来。
今年是《三体》发表二十周年。2006年,这部作品首次在中文期刊《科幻世界》上连载。截至今年,三部曲在中国大陆销量超4000万册,重印逾400次。2014年,系列首部作品推出英文译本,此后三部曲已被译成45种语言,海外销量约730万册,成为在海外最畅销的中国文学作品之一。
2015年,小说第一部斩获雨果奖,之后又斩获十余项国际科幻大奖。全球图书馆数据库WorldCat的数据显示,目前全球有1170家图书馆收藏这套三部曲。2024年,《三体》国际改编剧集全球首播,进一步提升了该三部曲的国际影响力。
这部英文剧集同步在190个国家和地区上线,14周内播放量达5240万次,跻身网飞当年播放量前十剧集,并获得六项艾美奖提名。
三体宇宙(上海)文化发展有限公司首席执行官赵骥龙表示,数据显示,该三部曲在全球拥有超3亿粉丝,其中约30%为青少年。
演讲中,刘慈欣将三部曲的全球成功归结为运气。他说,从《三体》中文版本出版,到外文版权授权,再到海外发行,每一步都遇到了合适的人,做出了恰当的抉择。
真正的热度爆发来自三部曲终章《死神永生》。相较于前两部,这本书迅速走红,收获了更为广泛的读者群体。
在中国,科幻市场经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长期沉寂后开始回暖,新一代读者重新发现这一题材,但当时缺少真正能引发大众共鸣的高质量作品,《三体》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。
与此同时,全球科幻格局也经历了深刻变化。他说,自上世纪30至60年代的黄金时代过后,美国科幻的写作风格已经大变。
许多当代科幻作品不再着眼于遥远星辰与未知探索,转而回归人类本身,探讨性别、种族、技术异化等现实社会议题。传统科幻中对浩瀚宇宙的向往、对未知世界的探索,在当下作品中正慢慢消退。
与之不同,《三体》三部曲延续了传统科幻的叙事视角,带来了强烈的复古特质与怀旧气息。
他还观察到,这种怀旧风格也是近年热门影视、文学作品的流行趋势。市场对这类作品的青睐,是三部曲能够大获成功的重要原因。
最后一重幸运,则是2015年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一项提名作品退赛,让刘慈欣的作品得以替补入围并最终获奖,他称“这是一次难以复刻的幸运”。
谈及作品的价值,刘慈欣表示,如今很多人把科幻看作现实的隐喻与映射。但很少有人意识到,科幻最直白、最真切的“现实”,是宇宙与外星文明。
刘慈欣认为,大众常常把外星文明和宇宙探索当作天马行空的虚幻想象,但这些其实是人类未来有可能要面对的真实挑战。
他重申了自己以往的观点:目前,国内高校几乎没有宇宙生物学、宇宙社会学相关专业,也没有成熟的硕博人才培养体系,整个领域的研究近乎空白。
“因此,《三体》最大的价值之一,就是把这个冷门却关键的命题,带入大众视野,引发全社会的短暂关注。”他说。
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锋认为,这套三部曲在当下有着更为重大的意义。书中的黑暗森林法则——宇宙中遍布外星文明,但因为害怕被更高级文明侵略、摧毁,于是全部保持沉默、隐藏自身——在今天也变成某种现实。
书中技术爆炸、“猜疑链”等主题,在当今时代格外具有现实意义。
他说,人工智能、贸易摩擦、各类冲突交织之下,当今世界愈发分裂、对抗。
正如《三体》的核心人物叶文洁,她误判了三体外星文明,将人类命运托付给根本不了解的存在。严锋谈道:“如今,我们正把人类的命运交到尚未完全理解的人工智能手中。”
此外,严锋说:“很多科幻作品设想人类遭遇外星威胁时会团结一致,但这套三部曲呈现截然不同的图景——恰恰最需要人类团结的时候,我们却互相争执,甚至彼此争斗。”
他补充说,从这个角度看,《三体》也成为一篇探讨全球治理的现实主义文本。
谈及《三体》三部曲在全球范围内的成功,严锋表示,这证明中国文学不仅能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,还可以参与全人类未来的故事,构建人类共同想象。
“当今世界充满矛盾、冲突与分歧,这种能力就显得格外珍贵。”他说。
中国日报记者 杨阳 朱兴鑫 实习生 兰慧栋 李嘉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