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棵参天古树下,印度尼西亚留学生叶招升(Veldesen Yaputra)的视线落在摊开的速写本上,暂且停笔。这位清华大学建筑学专业的学生远赴山西省忻州市佛光寺,一心要画下这座唐代大殿——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建筑之一。
可眼前这棵古树,反倒成了他最大的创作难题。
大殿坐落于半山腰,前方仅有一处狭小庭院。无论他站在哪个位置取景,画面透视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。交错的树枝遮挡住部分屋檐轮廓,几乎很难画出构图均衡的建筑画面。
一旁,扎根山西本土的插画师秦志臻静静伫立。过去四年,他始终坚持记录山西境内各类历史古建筑遗存。
“不必把每一根树枝都完完全全复刻出来,”他对叶招升说,“放开笔触去画,赋予它鲜活的生命力。”
叶招升采纳了这条建议,还生出独属于自己的创作巧思:绘制寺庙前的地面时,他就地抓起一把泥土融进水彩,直接以这片土地本身作为颜料。
为期七天的山西之行结束,他清晰感觉到,自身已经发生了某些改变。
“我的画作变得松弛自然许多,”叶招升说,“我能明显感受到自己没那么绷着了。”
这批速写作品,诞生于7月举办的“中国古建看山西”国际传播光影山西行活动。该项目邀请多国艺术家走访山西多处保存完好的文化遗产地,行程涵盖大同云冈石窟、佛光寺、朔州应县木塔与大同悬空寺。
这是叶招升第二次到访山西。
第一次山西之行,他从太原向南行进,用他自己的话说,以“更宏观的视角”领略山西建筑遗产。而今年的行程,他转而向北前行,得以放慢脚步,细致钻研每一座古建筑的细节。
就在叶招升的绘画风格愈发自由洒脱之时,秦志臻在观察其他艺术家创作的过程中,看到了另一种面貌。
秦志臻对建筑的喜爱并非萌发于国内,而是始于欧洲:巴黎埃菲尔铁塔、伦敦塔桥等地标建筑,曾深深打动过他。最终,他的目光回归故土山西,他描摹寻访的第一处古迹,便是太原祖母家附近的晋祠。
他的插画线条精密、细节详尽,常常被观者比作建筑图纸。
“我作画力求客观记录建筑本体;但大众普遍认为,插画创作应当融入更多个人主观表达。”他解释道。
创作理念的鲜明差异,在他观看德国插画师、新媒体艺术家安雅(Anja Margareta Elisabeth Nolte)作画时体现得尤为突出。
秦志臻偏爱利落精准的线条,严格把控建筑比例;安雅则大胆运用浓烈色彩,笔触奔放,极具表现力。
佛光寺屋脊上的神兽构件,是她格外喜爱的建筑细节。这些龙首鱼身的瑞兽,源自中国传统神话。
“它们太美了,”她评价道,“自带一种近乎童话般的浪漫意境。”
她将这类神兽和欧洲哥特式大教堂的滴水兽加以对比:滴水兽承担疏导屋面雨水的实用功能,而在她看来,中国屋脊神兽的设计更富想象力。
在另一幅速写里,她把大同华严寺的香炉塑造成俏皮的卡通形象:香炉长出四肢,头顶稳稳托举着一只葫芦。晋祠的石狮子,在暖橙色水彩下熠熠生辉;即便是庄严肃穆的佛像,经她落笔,也褪去几分肃穆,多了柔和温润的质感。
“我发现想要把细节繁复的古建筑完整浓缩在画作中,是一件极具挑战的事。”她说。她的解决方式是刻意在画面留出空白,让“观者可以用自己的想象力补全画面”。
秦志臻十分欣赏这份松弛自信的创作状态。他谈到,西方艺术家往往更愿意打破传统创作范式,优先传递个人情感,而非苛求画面精准还原;反观自己,作画时总会反复纠结色彩是否准确、每一处建筑细节是否忠实原作。
他猜想,这份严谨或许源于自幼与古迹朝夕相伴,心底自然而然生出的敬畏。
他还留意到另一重创作差异:中国艺术家往往着重刻画建筑与周边山水环境的共生关系;而安雅等海外艺术家,更偏爱聚焦建筑的局部细节。
已在中国生活十年的意大利摄影师法比奥・诺达里(Fabio Nodari),拍摄时也有着同样的创作倾向。
视觉艺术家们到访应县木塔当日,天空阴沉,细雨绵绵。诺达里没有拍摄木塔全景,而是拿起长焦镜头,捕捉建筑局部细节。
在他眼中,恰恰是这些细微之处,诉说着这座古老木塔顽强的生命力——它历经战火、自然灾害,熬过数百年风吹日晒,屹立至今。
站在木塔之前,诺达里想起当年那些亲手雕刻塑像、搭建整座木构框架的无名工匠。
“他们也拥有自己的家庭、烦恼与理想,经历过顺遂的时光,也熬过举步维艰的时刻。”他说,“或许某位工匠劳碌一日之后,随性添上一处个人巧思;又或是为自己的造物满心骄傲,拼尽全力打磨出完美的作品。”
“所以我总愿意端详建筑细节。我们或许永远无从知晓过往故事,但这些留存至今的细节,把古时匠人的人生和当下的我们紧紧联结在一起。”
他给游客的建议十分简单:跳出明信片式的标准观景视角。
他最满意的一张摄影作品,定格下一名游客孑然伫立在云冈石窟巨型佛像前的瞬间。
“渺小的人身立于宏伟佛像旁,远比单独拍摄佛像,更能凸显造像磅礴的体量感。”
诺达里在中国度过的时光已经超过故乡意大利。他说,拍摄意大利建筑,是在一套早已熟稔于心的视觉体系内创作;而中国的古建筑遗迹,总能不断抛出全新的命题。
“我必须提前查阅相关历史,弄懂一座建筑、一尊造像为何成为如今的模样。”
在中国,每一个省份都拥有截然不同的文化面貌。这份源源不断的探索欲,促使他选择长期定居中国。
对于秦志臻而言,这场跨国艺术家交流采风,成为他全新创作实验的起点。
回到工作室绘制大同善化寺时,他开始尝试彩铅搭配马克笔的创作方式,探索如何借助更加丰富的绘画材料,更好还原中国古建筑独有的肌理与温润质感。
(中国日报 记者 白书好 编译 朱兴鑫 李嘉璐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