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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遥城墙上的守护“接力”

来源: 中国日报网
2022-05-26 09:25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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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平遥古城城墙内墙抢险施工已经进行到最后一道工序,施工人员正在进行城顶海墁的灌浆、勾缝,还有一周左右即可完工。” 5月13日上午,在平遥古城墙24号保护修缮现场,正在指挥作业的平遥县古建筑传统工匠专业技师邵帅告诉记者,到5月下旬,平遥城墙内墙23、24、25、26、84号抢险修缮施工将全部结束。

从2021年10月3日平遥出现强降水以来,邵帅已经在城墙上坚守了120多个日夜。

“去年10月3日至5日,平遥地区降水量达120毫米,10月5日凌晨 6点30分,平遥古城墙84号内墙发生局部坍塌,随后的几天内,平遥城墙共计出现15处内墙女墙大面积坍塌、46处内墙夯土大面积滑落。”邵帅坦言,平遥古城自1977年遭遇强降雨致使古城内涝、部分墙体垮塌后,就没再下过时间这么长、降水量这么大的雨。

“接到内墙坍塌的消息,我和同事日夜守在城墙边上进行巡查排险,有时候刚刚走过,城墙‘轰’的一声就垮在我们身后。”固然危险,但邵帅始终不曾离开,他说,“我在传承师父对城墙的坚守。”

2022年5月13日,邵帅带领记者参观即将修缮完工的平遥古城墙25号内墙。孙瑞生摄

邵帅口中的师父名叫王国和,是平遥县南政乡侯郭村人,生于1950年的他已经73岁高龄。“可以说如今我们所见的平遥城墙,都是师父和他的团队当年一砖一石修缮起来的。”

1977年8月5日深夜,平遥县突遭千年一遇的特大洪灾袭击,一连9个小时的倾盆大雨,很快把古城变成了一片汪洋。暴雨导致水库垮坝,洪水狂泻,冲毁了城外的同蒲铁路和108国道,围困了整座古城。这次水灾造成了大批房屋倒塌,也使古城墙垮塌了34处,加起来长达950米,到处是被洪水冲垮的豁口。

“那时候城墙失修已经一百多年,因为居民生活、战争破坏等原因,城墙已经千疮百孔,城墙上的垛口所剩无几,城楼和角楼早已荡然无存,原来的72 座敌楼也几乎消失殆尽。再加上大量降水,城墙发生了大面积垮塌。”据王国和介绍,当时坍塌最严重的的地方是北城墙第8号段,垮塌深度有五六十米,宽度达到四五米,剩下的残垣只有半人高。

“剩下的城墙也都摇摇欲坠,什么时候再塌下来根本无法想象,也不可预见。”看到坍塌的城墙,时年27岁的王国和既心痛又害怕。适逢平遥县举办“新农村规划训练班”,喜爱营造技艺的王国和经过一个月的学习,以优异成绩被选拔进入平遥县建设局,参与城市与乡村规划工作。

2021年国庆节期间,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强降雨致使平遥古城墙多处发生大面积坍塌。受访者供图

1979年,平遥县政府正式成立文物管理所。在所长李有华的带领下,按照“修旧如旧”和“不改变文物原状”的原则制订方案,编制预算,争取国家和省财政文物保护专项资金的支持。1979年11月,在时任平遥县建设委员会副主任张俊英的邀请下,王国和加入平遥城墙修缮指挥部,他的人生与平遥城墙从此开始紧紧相连。

“当时领导委派我承担平遥古城墙的勘测、设计、绘图、预算和施工管理工作,这些工作责任重大,我只上过初中二年级,文化知识水平有限,更没有学过专业的建筑知识,但是,在这40多万的平遥人当中,我能承担这个重任,实在是使命所在,也是自己的责任。”深感责任重大的王国和从零开始,一头扎进了书堆里,刻苦钻研古建知识。 

“当时就没有休息的观念,一有空闲就找资料学习、画图,遇到难题就向技术人员去求教,没有哪天晚上是十点以前回家的。”通过长期的刻苦钻研,王国和开始对工作得心应手。“阻力和困难可以化为动力,刻苦能容自身强,诚心能获众人帮。”就这样,王国和在平遥城墙上一干就是14年。

王国和告诉记者,正式的维修从1980年开始,共分两期工程,任务是对平遥古城墙的四周墙体进行全面修缮,同时修复四座城门。如今人们在平遥古城所看到的敌楼、垛口和位于城墙东南角的魁星楼,都已不再是历史遗存下来的原物,而是在1980年修复城墙时重建。至于城楼和角楼,则在平遥古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后才陆续恢复。

从去年以来,邵帅带领工队对城墙内墙进行了长达半年多时间的加固维修。受访者供图

“当时文物修缮遵守的就是修旧如旧的原则,我们需要把倒塌的城砖和城土全部清理出来,把城砖上的灰皮刮掉,这些旧砖在修复过程中都用在外侧,把新添的城砖用在里面,来维持城墙的原貌。” 运用传统建筑材料和传统建筑工艺,遵照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原则,平遥城墙墙体在王国和与同事们的努力下被复原如故。

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高级工程师张之平表示,其实这种土工的事,看着是最土、最糙、最累的活,但它的科技含量最高。越是原始的土越不稳定,尤其是在水的侵蚀下,城墙会突然倒塌造成人员伤亡。

的确,对于城墙修缮者而言,最大的敌人是积水和城墙内的空洞。“因为战争和居民生活,城墙上留下了许多防空洞、射击孔、窑洞等空洞,这是造成城墙坍塌的最主要原因。再加上下雨,许多空洞的情况都看不清楚,就需要我们爬进去探查。”

在王国和的记忆中,他曾爬进墙体内一个近四米深的空腔,“当时我们挖出一个总巷道,每挖一米,就用砖块做支撑,挖到尽头后,再一点点退出来,就这样完成测量,最终确定了堵砌方案。”

王国和说,现在想起来都感到后怕,“施工的时候,动某一块土就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,发生严重垮塌。稍不留意,就可能被埋在城墙里出不来了。”谈到为何有那样大的勇气时,王国和说,“修城墙和修别的东西不一样,对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我要不辞辛劳,不计报酬地奉献全部热爱。”

在邵帅的亲自指导下,工人师傅们对城顶进行铺砖修缮。彭可儿摄

那些年,王国和见证和参与了平遥县的建设规划,“当时的每一位决策者,都面临着拆与留的抉择。”一方面是城市发展的需要,一方面是古城面貌的存亡,站在十字路口上,每一步路都要慎之又慎。

“古城幸存,冥冥之中自有天意。”谈起古城得以完好保护,王国和总是如此说道。在他看来,这“天意”来自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其中最重要的,便是每一位参与者对于平遥古城的爱护之心。

据王国和介绍,平遥县城早在1976年开始进行建设规划时,就把平遥城墙里10米、外24米划定保护范围,“这样的举措在当时是超前的。”

记者从一张已经乏黄的纸张上看到,1979年9月,平遥县革命委员会发出《关于全面保护平遥城墙的通告》。通告规定:内距古城墙根10米,外距城墙马面24米以内,不准兴工动土,有建筑物应自动迅速拆迁,城墙内所有的清代以前古建筑,非经县建设委员会和文管所批准,不得随意拆改。自此,平遥城墙得到了制度保护。

2012年,平遥古城墙内墙49号修缮时,王国和老人在现场对原夯土取样。受访者供图

《通告》出台的同时,城墙修缮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王国和回忆道,“在修复城墙的过程中发生了城砖短缺的情况,对此平遥县政府发出号召百姓捐出家中城砖的通告,短短两个月,平遥百姓自觉地将一万多块城砖交还给城墙指挥部。”

王国和告诉记者,进入和平年代,城墙失去防御功能后,许多老百姓会从城墙上拿取砖块用于自家房屋修建。“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,通告一发,老百姓们全都自觉自愿地捐出城砖,他们感到政府修缮城墙是特别好的事情,因为在他们心里,城墙是老祖宗为后世留下来最珍贵的宝藏。”

“当时还有三十多家单位在城墙周围占地建设,我们修城墙时,不管修到哪里,他们都自觉搬迁,没有任何要求,没有问城墙指挥部要过一分钱的补偿,有的单位那个时候就由于搬迁而消失了,你说这是一种多伟大的精神。”在王国和看来,守护城墙的责任与义务,早已深深根植于每一个平遥人心中。

“不只是平遥人,当时许多国内著名学者也在关心着古城的命运,他们的建议在平遥古城的保护与发展方向上起到了巨大作用。”中国著名古建筑园林艺术学家、同济大学教授陈从周提出了对平遥古城要进行整体保护,制止破坏,建议新的建设和发展可以另外规划新区,原则是“旧城旧到底,新城新到家”的思路。接着阮仪三和张庭伟带领同济学生,帮助平遥县编制了县城总体规划,为保护平遥古城绘就了蓝图。

2012年,王国和老人在平遥古城城墙下进行测绘。受访者供图

新的总体规划把平遥的城市性质确定为“国家重点保护的具有完整古城风貌的县城”,为平遥指出一条发展明路。1981年9月,《平遥县城总体规划》初步方案出炉。1985年8月3日,山西省政府正式函复平遥县政府,批准了这个总体规划,同意确定“平遥县城是全县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,是以文物古迹和旅游为主的历史文化名城”。至此,省政府的批复一锤定音,平遥有了明确的发展方向。

1986年,平遥被确定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;1988年,平遥城墙被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;1993年,为期14年的平遥城墙修复工程告一段落;1997年,包括平遥城墙在内的平遥古城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。

“平遥的保护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的事。”从阮仪三,到李有华、张俊英,再到王国和与更多平遥百姓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古城。

完成平遥城墙修复后,王国和还参与了日升昌、城隍庙、清虚观、文庙、武庙、市楼等平遥重点文物的修缮保护,期间,他成立了山西朝杰古建筑工程有限公司,专营园林古建筑工程,大同古城城墙、河北正定古城城墙都是其团队的作品。

如今已经73岁高龄的王国和不再日日亲临现场,但平遥城墙依然是他始终不曾放下的牵挂,“好在平遥城墙的保护事业后继有人,在邵帅的带领下,这次城墙灾后修缮维护做得很好。”

生于1983年的邵帅自小便生活在城墙根下,对他而言,平遥城墙是童年玩伴,更是如今扛在肩上的责任与义务。

2006年,邵帅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环境艺术设计专业,在外地做了三年室内设计后,26岁的他回到家乡经营起一家旅游纪念品小店。邵帅告诉记者,此次回乡,受到从事古建彩绘工作的父亲的影响,他开始对平遥的历史文化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。两年后,邵帅进入王国和的山西朝杰古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工作。

“我进公司第一个项目就是修缮城墙。”邵帅回忆道,“当时我在内墙49号修复工程上做资料员,任务是记录每一个施工步骤及工序。在施工现场所看到一切有熟悉又陌生,由于所学非所用,加上城墙上风吹日晒,又脏又累,有了退出的想法。”谈及最终坚持下来的原因,邵帅给出的答案是一方面是上一辈的疏导,一方面是“传承”。

修缮后的平遥古城墙25号内墙更加坚固、美观。受访者供图

王国和常说,文物古建与人一样,也有生命,也会生病。“我们需要对其进行维护,让它们保持健康。我们修复文物古建时,必定会留下一些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痕迹,当我们的后人再进行修复时,他们一定会认识到,我们这一代人对于保护中国传统历史文化做过什么。”王国和的话深深地触动了年轻人的心。

学着父亲与师父的样子,邵帅日夜与城墙为伴,日复一日的工作,让他形成了熟练的工作节奏与章法。“我们会不定期对城墙全线文物本体进行监察,城墙历史悠久,是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因此保护城墙责任重大,我和我的同事们分成好几组,各组每隔两个小时对城墙文物本体进行险情监察,一天24小时必须保证有人员值班值守,最辛苦的要数夜间值班,值班人员必须傍晚18点、21点、凌晨12点、凌晨4点半、早上6点对古城墙全线进行巡检,一旦发现城墙险情就及时处置汇报,确保文物安全。”

三年后,在2016年的 69号修复工程中,从前期设计到后期施工,这位年轻的传统工匠专业技师已经可以独当一面。

平遥城墙用时间来沉淀历史文化,文物保护工作用技术与时间赛跑,只有不断将技术创新升级才能与时间拉开距离。新老两代文保人都在通过不断探索更新的技术来留住历史。

“上世纪70年代修复城墙所用的土,基本都是坍塌后的旧土再利用。旧土虽然密实度可以,但防水性和抵抗自然灾害的能力还是不够的。”据邵帅介绍,从2007年修复城墙全部采用改性夯土后,实践证明使用改性土夯城墙是非常成功的,夯土的密实度、坚硬度、防水性能大大提升,为以后城墙的修复工作积累了宝贵的实战经验。

此外,通过与高校合作,文保人们正在将老祖宗们留下的经验具象为规范化的标准数据。“自古以来,匠人们修筑城墙时对夯土含水量是很讲究的,工匠们流传着一句俗谚,抓一把夯土,要‘手握成团,落地开花’,而现在科学研究得出的16%-17%的含水量正好与之相互印证。”科学与传统相结合,能让文保人更好地把控工程质量,同时也会大大提高工作效率。邵帅表示,在传统工艺中融入更多现代科学的智慧,是新一代文保人的努力方向。

在本次平遥城墙内墙23、24、25、26、84号抢险修缮施工中,邵帅和他的团队沿用传统“缚椽”夯筑技术结合科学的检测方法。“本次设计施工时,对夯土原料的成分、颗粒大小、取土地点,以及生石灰含钙率、加工工艺等都做了严格要求。城顶海墁铺设也从单层改为两层海墁。”更加具体化、规范化的工艺使得城墙防水性能大幅提升。

对于古城的未来,邵帅充满信心与期待。孙瑞生摄

“现在的工艺技术越来越完善,但传承是一件难事。”邵帅坦言,现在从事城墙修缮的工作人员中,施工现场管理人员平均年龄不到35岁,而工匠平均年龄在55以上。

“我们必须承认,工匠的传承已经出现了断层。”但如今工地上还有一位23岁的年轻人让邵帅感到希望所在。“呼家是平遥有名的泥瓦匠世家,三代人都参与过平遥城墙的修缮维护,这个年轻人是呼家的第四代,如今跟着父辈在这里学习古建筑技艺,他做得很好,希望他可以一直坚持下去,把祖辈的手艺和平遥工匠的精神一直传承下去。”

阳光灿烂,邵帅在即将完工的城墙上向记者讲起了他儿时的记忆:“一群孩子在城墙上欢快地追逐嬉戏,在城墙下捉蟋蟀,采枸杞,这里就像是我们的游乐场。”近几年,邵帅也曾带着儿子登上城墙,看着孩子绕着城楼奔跑的身影,他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,让这样的快乐属于未来的每一代人。

在邵帅看来,城墙是古城的精神标志,把平遥人的精神生活全部凝聚在一起。闲暇时,他会登上城墙,给南来北往的游客讲讲城墙的故事与平遥的传承,“这里是一代代平遥人的精神家园,我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可以了解她,爱护她。”

(中国日报山西记者站 撰稿:彭可儿)

【责任编辑:蔡东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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